立冬|竹:節節高升的竹‧也需節制

《五分港溪・節氣生物誌》每一個節氣,認識一種生活在這裡的生命,慢慢理解我們與這片土地的關係。

文 / 李佳玲

立冬,是秋冬交替的時節。

五分港溪的水依舊緩慢,農田會隨著季節轉換與水稻耕作、收成而呈現不同風景,河岸的竹影則是一貫熟悉的日常。竹子沒有因入冬減少任何綠意,但起風時,竹竿搖晃拉扯的嘎吱聲與竹葉摩擦的沙沙聲,倒是帶出冬天的蕭颯感。

五分港溪攔河堰旁的竹林

餐桌到生活 無所不在的竹

竹子與中國人的生活和文化有著深厚的連結。文人喜歡以竹喻人,欣賞它中空有節、挺拔堅韌的姿態,認為竹有虛心、氣節與不屈不撓的精神。從古文、詩詞、書畫到庭園造景,竹不只是植物,早已形成獨特的竹文化意象。

資料來源:農傳媒封面故事<筍友大集合>插畫/大裘米

竹在傳統農業社會中無所不在,竹筍是再熟悉不過的食材,春天的桂竹筍、夏天的綠竹筍、秋冬的麻竹筍與孟宗竹冬筍,麻竹筍還能製作筍乾、酸筍及脆筍,不論哪一種都有各自的產季與風味;竹葉還可以包粽子,麻竹葉包南部粽,桂竹生長時脫落的「筍殼」(竹籜ㄊㄨㄛˋ)則是包北部粽的。竹材能製成竹籃、竹簍、竹筷、家具、農具,也能用來搭建棚架、圍籬;竹篾經過剖切、削薄與編織,可以做成各式器物;不同的竹子還能製作管樂或打擊樂器。

自古竹子在亞洲建築史中就扮演著極其關鍵的角色,現在追求永續建築與綠建材的趨勢下,竹子不僅能做竹地板、竹家具,現在科技更克服了傳統竹子易長蟲、易腐爛、規格不一的缺點,新發展出的竹製建材,不論是結構空間的骨架、環保戶外景材或室內裝修的飾面,都有更廣泛的應用。時代改變,竹子卻始終沒有離開人們的生活。

資料來源:農傳媒鄉間工藝課<老字號竹編工廠的翻轉路>
蔡金童先生是新日益竹器廠內最年長的司阜

節節生長的生命力 是生態的大考驗

臺灣擁有豐富的竹類資源,林保署的最新統計資料竹子種類超過六、七十種,其中約有 58 種主要竹材,更有 18~25 種為台灣原生固有種),常見的經濟竹種有六種,分別為叢生的:麻竹、綠竹、長枝竹、刺竹,以及散生的桂竹、孟宗竹。以外形與生長特性而言,孟宗竹竹竿粗壯,竹材用途廣泛;桂竹竹竿較細,材質堅韌、有彈性,是傳統竹編的重要材料;麻竹竹竿高大、竹節較長,竹筍產量豐富;綠竹則以竹筍鮮嫩甘甜聞名;刺竹枝節帶刺,竹材堅硬,過去常被用來作為圍籬;長枝竹則因竹節長、材質柔韌,適合剖篾及編織。

臺灣各地也因竹種與地形環境不同,發展出不同的竹林景觀與產業。山區竹林曾是重要的經濟資源,平地竹叢則常與農村聚落、農田及生活空間相伴。竹子不只是可以利用的植物,也深深參與臺灣不同地區的生活與土地樣貌。五分港溪也是這樣,河岸上最多的是綠竹與麻竹。這兩種竹子都屬於叢生型,地下莖較短,竹筍通常從既有竹叢周圍冒出,形成一叢一叢的竹林,以叢生的方式逐步向外增加竹株。

竹子的生長速度很快,竹筍一旦出土,便能在短時間內快速抽高,形成新的竹竿。竹竿由一節一節的節間構成,節與節之間不斷伸長,這也是竹子「節節高升」的由來。竹子成熟後,竹竿不再像幼筍時期那樣快速長高,但竹叢仍會持續萌發新筍,讓整個竹叢不斷更新

竹子旺盛的生命力,對環境有正反兩面的影響。

竹叢根系與地下莖能抓住土壤,有一定的固土作用;但當竹林缺乏管理,過度密集或老化倒伏,反而造成破壞:

1. 竹叢密集,影響河岸土坡穩定

竹子的根系與地下莖多分布於土壤淺層,雖能抓住表土,卻不代表能穩固整個土坡。當河岸受到水流沖刷、雨水浸潤,或原有土層已鬆動掏空,密集竹叢在強風豪雨下倒伏時,會連帶剝離周邊土壤,加劇坡面破壞。

薔琵颱風後竹叢伏倒,竹子的根系無法穩住土堤
樹木的根系可以牢牢的抓住土堤,達到護岸功能
 

2. 倒竹斷枝,阻礙河道通水 竹竿會因老化、強風或洪水而折斷、倒伏。掉入溪床的竹枝與竹葉容易卡在攔河堰、出水口,並攔截漂流物與垃圾,形成阻塞影響水流,也增加河道清理與防洪管理的負擔。

竹叢倒伏在水面阻礙水流(美川協會用浮台加裝電動船外機救援獨木舟)
竹叢倒伏在水面阻礙水流

3. 竹林過密,壓縮生物生存空間

竹叢不斷萌發新筍,枝葉層層交疊,過度密集時減少地表光照,壓縮草本植物與灌木的生長空間。當河岸長期由單一竹種占據,原有的喬木、灌木與草本植被逐漸減少,也連帶影響依賴不同植物生活的昆蟲、鳥類及其他生物,降低河岸生態多樣性。

圖左步道旁肆意生長的竹叢與圖右農民整理的竹園成對比
整片生長的單一種竹林,無低層草本植物與灌木

管理 取捨及留白

竹子本身並不是問題,真正需要關注的是竹種、環境條件、生長密度與管理方式。

傳統竹林經營法則:「存三去四不留七」,大意是保留較年輕的竹子,適時採收成熟竹材,並淘汰過老的竹竿,讓竹林維持更新與生產力。這是過去農村長期累積的管理經驗,並非所有竹種、所有環境都必須遵守的固定標準,但背後的觀念值得參考:竹林不能只讓它不斷增加,也需要適時整理加以節制。

五分港溪旁農民整理的綠竹園

五分港溪兩岸部份的竹叢無限制生長,每叢中都有老化、死亡、倒塌的竹子,也有新生、翠綠、向上竄生的嫩竹,走在岸邊常能見到斷竹卡在攔河堰出水口,每年也都能看到數叢倒竹躺在水上,連帶著竹根的一大片土坡就被剝離,這種景況颱風後更是嚴重,竹林周邊也因竹子根系的強大,影響其他植物的生長空間。

五分港溪無人管理的竹叢,其中有老化、死亡、倒伏塌的竹子

五分港溪的竹,靜靜生長在河岸與農田之間,一叢叢依著土地而生,陪伴溪水流過四季,是熟悉的鄉土風景,也見證著洲美農村的日常。竹林不能是河岸上唯一的綠意,還有喬木、灌木、草本植物、水域、土坡與農田,各種依賴不同環境而生存的生命,形成層次豐富的複層植被,讓陽光、水流、土壤與各種生物,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。

竹子節節高升,生命力旺盛;但自然的豐富,從來不在於某一種生命獨占風景。它提醒我們,植物的固土、遮蔭與棲地功能,並不能取代對河岸整體環境的觀察與管理。懂得適時整理,也懂得留下空間,讓竹林與其他植物共生,讓河岸成為更多生命可以安身的地方,才是五分港溪值得追求的生態風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