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|茭白筍:從祭祀的菰米,到五分港溪畔的白嫩秋筍

《五分港溪・節氣生物誌》每一個節氣,認識一種生活在這裡的生命,慢慢理解我們與這片土地的關係。

文 / 侯南芬

秋分前夕,走進五分港溪畔的洲美平原,風裡捎來微涼的秋意,田區仍是一片青翠綿延。沿著窄窄的田埂往裡走,左手邊是水稻,右手邊則立著一叢叢快與人同高、葉片如劍般挺拔傲立的長葉植物。

「這就是茭白筍。」洲美農民張甲申大哥彎下身,在一叢叢茭白間仔細翻找。跟著看了半天,才終於找到一支已經開始膨大的嫩莖。張大哥撥開層層厚實包裹的葉鞘,折下一小段給我們看,白嫩的筍體已經藏在深處,但整片田還遠不到真正採收的時候,「要再等幾個禮拜。」

原來秋分的茭白,還在等。

洲美的茭白,深植土地的地方記憶

提到北臺灣的茭白筍,多數人應該跟我一樣,腦海中浮現的是三芝的群山水梯田。但原來在臺北洲美平原、五分港溪水潺潺流過的土地上,也默默耕耘著屬於這裡的茭白記憶。

張大哥說,自己小時候就看著家裡種,祖父那一代就在種了。究竟從哪一年開始,他說不上來,只知道這是家裡好幾代留下來的農事。

早期水稻是農家的生命線,茭白更像是一種歲月餽贈的附屬作物:農民利用稻田邊緣、水圳旁長期潮濕的水窪溝渠順手種上幾株,不一定佔用大片良田,卻年年陪伴著農家過日子。

今天走進洲美,依然能見到這種地景的和諧並存。張大哥的茭白沿著稻田邊界築起一道綠色屏障,不遠處亦有農家闢出一整片波光粼粼的水田專門栽培。

一邊是稻,一邊是茭,這兩種看似形態迥異的作物,在植物學的分類裡,其實都是同屬禾本科的近親。

只是若將時間往前推移數千年,它們在人類文明中的命運,曾經比今天更加緊密相似。

今天吃「筍」,古人卻吃「米」

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蔬菜茭白,來自一種名為「菰」(Zizania latifolia)的植物。野生的菰會抽穗、開花,並結出細長如針的穀粒,脫殼後便是古人所稱的「菰米」,又名「雕胡米」。

現代人的餐桌上幾乎見不到菰米的蹤影,但在遙遠的古代,它卻曾是受到珍視的食物。《周禮》注疏傳統中,菰與黍、稷、稻、粱、麥並列為「六穀」;在祭祀制度中,也列入「六粢」所用的穀物。到了唐代,菰米依然出現在詩人的筆下。李白寫過「跪進雕胡飯,月光明素盤」,杜甫也留下「波漂菰米沉雲黑」的詩句。

換言之,眼前這株以白嫩鮮筍姿態立於洲美田間的植物,數千年前,古人引頸期盼的,卻是它在深秋結出的那一粒粒香米。

那麼,名列六穀的菰米,後來究竟去了哪裡?

一種真菌,改變了這株植物的命運

答案,藏在植物與微小真菌的一段奇妙相遇裡。

菰與一種名為「茭白黑穗菌」(Ustilago esculenta)的真菌形成非常特殊的關係。受到黑穗菌作用的栽培茭白,正常的開花結實受到抑制,莖部卻受到刺激而不斷增生、膨大,養分也集中到這裡,最後形成肥厚、白嫩的嫩莖。—這就是我們今天所品嚐的茭白筍。

從「採收穀物」的角度來看,這原本應該是一株出了問題的菰:它不結米了。我們已經無從知道,最早究竟是誰發現這異常膨大的嫩莖竟然可以食用。也許曾有某位農人出於好奇撥開葉鞘,決定嚐一口—這一口,最後改變了菰的歷史。

研究古代文獻與植物馴化的學者發現,這個轉變並非一夕完成。人們食用菰膨大嫩莖的歷史其實相當久遠,直到唐代,菰米仍是受到珍視的食物。到了宋代以後,文獻中關於雕胡飯的記載逐漸減少,栽培與食用的重心也慢慢由「吃米」轉向「吃筍」。換句話說,這兩種吃法曾經長時間並存,之後人們才逐漸選留容易形成肥嫩筍體的植株。

人選擇了植物,植物裡又住著真菌。現代研究也發現,長期人工選擇不只在栽培菰本身留下痕跡,與它共生的黑穗菌也呈現相應的馴化與演化特徵。這株我們今天稱為茭白的蔬菜,因此也成為一個極為特殊的「植物—真菌」共同馴化故事。

走在田間,張大哥突然指著一處長葉間的異樣:「以前洲美這裡的茭白筍不會開花,最近幾年會開花了。」

順著指引看去,密密的綠葉間有一支稀疏的花穗。對種茭白的農人來說,開花未必是好事;這類未受黑穗菌正常作用、不結筍而抽穗開花的植株,農民俗稱為「公株」,現代栽培茭白即使開花,也幾乎無法正常產生種子。

究竟是栽培環境、植株本身,還是黑穗菌與植株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變化?目前還沒有答案。但這來自第一線農人的細微觀察,也為這段「植物與真菌」的漫長故事,留下了一個值得持續記錄的問題。

從清明種到農曆九月收,農事也跟著節氣走

栽培茭白無法依靠種子繁衍,而是仰賴農人一代代進行無性繁殖。在洲美,這項農事也有自己的時間。

問張大哥什麼時候種茭白,他沒有回答幾月幾號,而是很自然地用傳統歲時告訴我們:「清明左右種,最慢端午以前要種下去。」他特別提到北臺灣的東北季風,要等東北季風停歇才能開始種。

從春天的清明,到初夏的端午,茭白苗一叢叢種進濕潤的田裡,接著經歷盛夏的陽光、雨水與颱風,慢慢抽高、分蘗。夏天怕高溫,也怕颱風,風大時長高的植株容易被吹倒;田裡還有蚱蜢會啃葉子,連松鼠也會來吃。張大哥笑說,因為茭白的茭白很甜,松鼠也知道。

9 月初走過田邊時,還看得見一叢叢茭白與其間的水面;短短二十多天,到了秋分前夕再來,眼前竟已長成一片比人還高的綠色長葉。

9 月初走過田邊時,茭白還只是逐漸抽高;
到了秋分前夕再來,已經長成一片幾乎能與人比高的綠色長葉。

只是長得高,還不代表可以吃。我們跟著張大哥在田裡翻找了半天,也才找到一支已經稍微膨大的嫩莖。依張大哥的經驗,真正的採收大約要到農曆九月才開始。

而且茭白不像水稻可以整片一次收割。田裡的筍有先熟、有後熟,一旦進入採收期,張大哥差不多每兩天就得巡一次田,把成熟的採下來;就這樣一批接著一批,前後可以陸續採上一個半月。

洲美另一處茭白田的農事紀錄,也留下類似的歲時循環:冬季選留母株,經過育苗、分株,春天重新種進水田,經歷施肥、除草與照料,到了秋天等待採收。不同農家的做法未必完全相同,但共同之處都是不用種子,而是一年一年從田裡留下下一代的植株。

洲美另一處茭白田的農事活動。
5 月 中旬,茭白苗一叢叢重新種進水田,一年的生長從這裡開始。

張大哥特別提到,他的田裡同時留有兩種茭白,一種赤殼,一種青殼。每年採收後,他會看田裡哪些植株表現好,把好的「頭」留下來,作為隔年的種苗。

「好的留下,不好的淘汰。」張大哥說得很自然。每年就這樣從田裡挑出好的植株,把「頭」留下來,成為隔年的種苗。年復一年,洲美的茭白也是這樣留下來的。

水系的紐帶:跟著五分港溪流動的生命網

要讓這份白嫩的美味年年延續,還需要關鍵的靈魂—水。五分港溪作為舊雙溪留存下來的自然彎曲河道,經由攔河堰與灌溉水圳,將河水引進洲美農田。這些水流滋養了稻米,也撫育了仰賴濕潤環境生長的茭白。

張大哥說,田邊本來就得除草整理,「不如種茭白,可以吃。」

河川、水圳與農田,在此交織成密不可分的藍綠廊道。走在田埂上,腳下是厚實黏密的濕泥,偶見黑底帶著鮮豔青藍斑紋的青帶鳳蝶,停棲在濕潤泥地上吸取水分與礦物質;若在春三月拜訪,還曾驚喜發現黑眶蟾蜍產下的長條卵串。

這不是一片無人干擾的野生荒原,農夫整地、施肥、防颱,伴隨著密集的耕作活動;但也正因如此,這裡呈現的是另一種很真實的地景—河川的水進入水圳,水圳進入農田,人種下作物,其他生命也在這些長年有水的空間裡找到棲身之處。張大哥說鰻魚或蝦會躲在裡面,也有淨化水質的作用。

人與真菌的時間賽跑

秋分的茭白還在等;然而真正成熟之後,反而不能等。這份迫切,依然與黑穗菌有關。

黑穗菌促成了莖部膨大,但若成熟後未及時採收,菌絲會進一步形成黑色的厚膜孢子。原本潔白如玉的筍肉內部便會出現密密麻麻的黑點,也就是農業資料所稱的「黑心」或「灰茭」,失去鮮食的商品價值。

也因此,農曆九月進入採收期後,前面幾個月耐心等待的節奏一下子改變了。茭白因黑穗菌而生,農人辛苦等待其長大,卻又必須在黑穗菌進一步形成黑色孢子以前將其採收。田裡哪一支成熟,就得及時採下。所以採收季開始後,張大哥差不多兩天就得來一次。前面等了大半年,到了這個時候,反而一天都不能耽擱太久。

最後回到一碗飯

最後請教了一個接地氣的問題:「洲美的茭白,怎麼吃最好?」張大哥想都不用想就說:「跟米一起煮。」聽到這個答案,忍不住笑了。繞了一大圈,竟然又回到了「米」。

幾千年前,人們採的是菰結出的米;後來,人與黑穗菌一起改變了這株植物的命運,我們開始吃它白嫩膨大的莖。到了今天洲美農家的餐桌上,茭白切進飯裡,又重新和米煮在了一起。

秋分時節,我們先把故事記下來。等採收時,定要來照張大哥的方法,煮一鍋洲美的茭白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