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五分港溪・節氣生物誌》每一個節氣,認識一種生活在這裡的生命,慢慢理解我們與這片土地的關係。
文/李佳玲
植物從來不是我所擅長的,總是記不得它們的樣貌及相關知識,幸好五分港溪兩岸的植物種類都很常見,多多少少走讀時認識了一些。

就在五月,太陽還沒烈到你不想出門,空氣滲著悶悶熱的濕氣,迎來夏季第一個節氣「立夏」: 一個萬物生長壯大、雨水充足的時節。
五月中後走進五分港溪見到了她,可愛特殊的小白球,在水岸像一顆顆珍珠,又像炸開的小煙火,才知道這朵「立夏雪」,曾是台灣地景中最精準的生態時鐘。
在打鐵聲中盛開的「風箱樹」
這朵雪,其實在台灣這塊土地上開了一百多年。回翻泛黃的紀錄,1904 年的夏天,植物學家川上瀧彌就在宜蘭發現了她,當時還給了她一個很在地的小名,叫「羅東風箱樹」。那時風箱樹不只是風景,更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以前的台北盆地,從大安、古亭到公館的新店溪沿岸,到處都能見到她這種濕生野樹的身影,陪伴著先民在水邊討生活。

圖說 : 川上瀧彌1904年,來到羅東採集到的全台最早一筆風箱樹標本(數位標本資料來源:國立台灣大學植物標本館 2012) 照片來源:蘭陽博物館 https://www.lym.gov.tw/ch/collection/epaper/epaper-detail/e453a759-c332-11ea-94d3-2760f1289ae7
風箱樹帶出台灣充滿汗水與火光的打鐵史。在那個電力還沒普及、凡事手作的年代,打鐵店爐火要旺,全靠師傅推拉風箱送風,而風箱樹木質輕盈、耐磨且不易開裂,正是做風箱的首選材料,也是名字的由來。
先民不僅看重她的經濟價值,更懂得利用她的耐濕生態特性,扦插成排種在溝渠或河道邊的土堤上。每當夏日雨水增多,風箱樹就像一雙雙強有力的手,牢牢抓住岸邊的泥土,預防土堤被水流侵蝕,成為那個年代最溫柔也最堅韌的「天然護岸」。

圖說: 風箱,由木製圓筒型風箱和活塞兩件組成,打鐵時使用的工具。 資料取自文化部典藏網 https://tcmb.culture.tw/zh-tw/detail?indexCode=MOCCOLLECTIONS&id=121000000801
被水泥圍困的「極危」遺孤
隨著時代轉動,打鐵工藝逐漸式微,都市防洪效率與開發便利的水泥建設,徹底切斷了風箱樹與土地的連結。

野外族群迅速消失,最後一份在台北野外採集到的標本紀錄停留在 1989 年。
短短一世紀,原本在水岸邊到處可見的護岸功臣,成了只存在《台灣維管束植物紅皮書名錄》中「國家極危級(NCR)」的保育類植物,這表示野外成熟可繁殖的族群剩不到 50 株。

五分港溪可以是原生物種的「方舟基地」
復育不該只是少許的景觀點綴,更不能只是熱鬧的植樹活動。五分港溪及洲美這一塊具有生物多樣性價值的保育共生地,讓我們思考河流與城市、人與自然的關係,這片保有自然護岸、泥土底層的河道,具備了成為台灣原生植物「方舟基地」的絕佳條件,打造回最原始、最舒適的濕地棲所是上天給我們的第二次機會。2017年士林社區大學與臺北市政府水利工程處合作,透過參與式預算復育穗花棋盤的同時,也種下了近50棵的風箱樹。

尋找珍珠是一場關於「虧欠」的補償行動

為了寫這篇短文,這段期間在舊雙溪河步道上返返覆覆的走,就想找出藏在雜亂樹叢中那一顆顆的白珍珠。看著那些被雜草掩蓋、在夾縫中求存的殘存植株,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。
四月世界地球日淨溪行動時,划舟到岸邊從水面上尋找風箱樹的樹頭。當手觸碰到那些在攀爬覆蓋在她身上的小花蔓澤蘭,當看到瘦瘦的枝條從柱狀的主幹四周伸出,那是主幹斷掉後的萌蘗枝,那是她在這不友善的環境中,努力生存的姿態,那是一種「虧欠」的感覺。
這種感覺來自於我們對這片土地曾經的無知與傲慢。我們自認為不需要利用風箱樹製作風箱、不需要風箱樹保護土岸的時候,以為只要在溪水邊種回來就是補償了,但是看看現在的樣子,我們需要更謙卑更真誠的道歉。

行動,是為了下一次的豐收

下次划舟淨溪有新任務了。我們不只撿垃圾,更要「清理空間」,除了移除阻礙植物生長的外來種,更要為這座「方舟基地」騰出發展的餘裕空間。這不僅是為了風箱樹,更是為了讓曾因都市發展而流離失所的原生植物,能在這具有獨特棲地生態的五分港溪重新扎根,讓五分港溪從一條治洪池、排水溝,變成充滿生命力的原生基因庫,在最現代化的首善之都,留下最有野性脈搏跳動的河岸,這就是城市進步最好的證明。
願意跟我一起尋找可愛風箱樹的朋友們,行動吧!用我們的雙手縫補、連接這破碎的生態地景,讓五分港溪再次落下「立夏雪」,是我們與自然和解最美的宣告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