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|苦楝:在五分港溪,愛楝也愛戀

《五分港溪・節氣生物誌》每一個節氣,認識一種生活在這裡的生命,慢慢理解我們與這片土地的關係。 我們計畫在 24 節氣的流轉中,紀錄這條河流的生命脈動。首篇,由春分的苦楝開啟。

文/侯南芬

今天是春分,一個晝夜等分、光影平衡的日子。

記得幾年前第一次走進五分港溪,也是在這樣的三月天。溪畔苦楝盛放,淡紫色碎花在風中搖曳,映襯著遠山與近處開闊的田野。那時沒料到,最初的一眼愛「楝」,會成為此後多年對五分港溪的深情愛戀。

苦澀背後的生存智慧

苦楝之所以名為「苦」,是因為她的根、莖、皮中流淌著「苦楝素」。這份苦澀,是她對世界的防禦,也是她強韌生命力的源頭,具有極佳的抗蟲與防護效果。在五分港溪這片濕地平原上,苦楝展現了台灣原生種的氣魄:耐旱,也能承受土壤中的鹽分與環境擾動,在變動之中穩定生長。她以這份「苦」,換取了在嚴苛環境中屹立不搖的自由。

四季分明的原生之美

苦楝是台灣少數四季分明的落葉喬木。春天,它吐出新芽與紫花;夏日,翠綠的羽狀複葉為人們遮蔭;秋季,葉片轉金黃凋零;入冬,滿樹僅剩如鈴鐺般的金黃色果實,又名「金鈴子」。這些果實雖對人類微毒,卻是白頭翁、五色鳥等鳥類冬日裡重要的食糧天堂。

時空交疊的集合點:從濕地的孤樹到今日的次生林

閱讀《沒口之河》一書對台東知本溼地卑南族文化的研究時,發現了一個迷人的巧合。在卑南族的古老記憶中,當他們行經濕地平原時,總習慣在苦楝樹下集結。小米除草祭(misa’ur)之後舉辦除草完工慶(muha’mut),humut就是指苦楝,族人在農忙之餘最重要的遮蔭樹,農事忙完,去苦楝樹下,集結、唱歌與分享,將其視為濕地上的精神座標與身體避風港。

我不禁遙想,在雙溪截彎取直、五分港溪的地景被「封印」之前,洲美平原曾是一片隨潮汐起伏的開闊濕地。在那個缺乏高大喬木的年代,苦楝或許就是這片濕地上最高挺可供人乘涼的樹。

時至今日,雖然地景已從濕地演替為林蔭,雖然我們多是不同族群的漢人,巧合的是,我們常常自然而然地、彷彿遵循著某種遠古的生物潛意識,相約聚首在攔河堰旁的苦楝樹下。

苦楝就像洲美的金城武樹,無形中跨越了族群與時間的界線,讓我們在同一個座標上重逢。

翻轉「苦」名:漢人的生活智慧

雖然名字沾了個「苦」字,但在漢人的傳統生活中,苦楝其實是全方位的好夥伴。

它的木材紋路迷人、不易龜裂,常被製成家具。早期農家若生了女兒,便會種下苦楝,待女兒出嫁時砍下木材製成箱櫃作為妝奩,因此又有「女兒樹」的美名。此外,《本草綱目》記載其根皮可入藥,而農民更懂得將苦楝皮、葉泡水,作為天然的防蟲劑。

原住民的植物曆

台灣原住民對苦楝也有著深厚的情感與細膩的觀察。

阿美族稱苦楝為「Vatit」,他們會觀察苦楝花開的時節來判斷節氣,當紫色花朵盛放,便是準備播種祭的時刻。

苦楝的葉片,在卑南卡大地布的除喪祭時會用來編織避邪用的花環,摘下草冠,悲痛便隨之除卸。其餘卑南族群也有利用苦楝花除穢的儀式,因而苦楝同時具有庇佑與庇蔭的意涵。卑南族老獵人記憶中「苦楝樹下的歌」,就是除草完工慶唱的歌謠,是卑南族重要的文化遺產。

黑翅鳶的天然棲架:生態完整的信號

這幾年關渡平原已有穩定的黑翅鳶族群,洲美平原五分港溪就在鄰近,高聳的苦楝枝頭,也成了黑翅鳶最鍾愛的自然棲架。牠們神祕的紫紅色眼睛,與綻放中的淡紫苦楝花是令人驚豔的絕配 ! 牠們的停駐,不僅是因為視野開闊,更是對五分港溪生態完整性的一份肯定。

春分是一個剛剛好的節氣,不冷不熱,如清香柔美的苦楝花一樣,不張揚,卻在你經過時吸引你的目光。春分時節來五分港溪春遊,在苦楝樹下,感受那份連結過去與現在、跨越族群與時間的強韌與溫柔。

我們在苦楝樹下,不見不散。